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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面對作家:台灣文學家訪談錄》1、2、3

莊紫蓉 著
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 出版
2007年4月出版
訂價:400元

 

文/鄭清文

  以前,每次開文學會議,就會看到一位個子嬌小的女子在會場的一角,默默地做記錄。她就是莊紫蓉女士。但是,她可能有不滿足,於是自一九九七年開始,個別訪問文學家,持續了九年,一共訪問了二十四位詩人、小說家及散文家。
  做訪問,我們首先要問,她訪問了誰?問出了什麼?
  第一位受訪問的是「少年大」王昶雄先生。王昶雄寫了〈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〉的歌詞,膾炙人口,加上他為人熱誠,又有親和力,主持「益壯會」,每月邀請文友參加。王昶雄,早期用日文寫作,戰後改用華文,文章依然流暢生動,是台灣文壇的驚奇。
  王昶雄的一篇作品〈奔流〉,寫一個台灣人要徹底做日本人的故事。莊紫蓉很尖銳的問:「我在閱讀〈奔流〉時,感覺作者對伊東春生的作為不認同,但似乎也對他抱持著同情的態度。」對這一問,王昶雄也有提出自己的說法。
王昶雄於二○○○年一月一日過世。之前,莊紫蓉還做了一次補充訪問,是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一日。由此,我們也可以看到莊紫蓉要做好訪問工作的用心。
  在二十四位受訪問者當中,年紀最長的是巫永福先生。他一九一三年出生,受訪是一九九七年,已八十四歲。他是台灣文壇的活字典,他年輕時的回憶,也是台 灣生活史的一部分。他在日治時代,用日文寫詩、寫小說。戰後,改用華文,作品以詩及散文為主,也寫回憶錄。巫永福對戰前的文壇及文化界的活動瞭解很深,可 惜這一篇訪問錄未問到這方面的問題。
  在戰後初期的台灣文壇,鍾肇政先生是一個巨大的存在。他自己創作,鼓勵文友,也協助文友創作,並代為爭取發表園地,及出版事宜。
  他本身是一位跨越語文,也跨越時代的作家。這裡,展現出台灣作家的智力和毅力。他的主要作品是長篇小說。他從各角度去描述台灣,他的作品涵蓋了他那一 時代的台灣的題材。不僅如此,他開拓了一條路,如何把文學寫大,讓後來的人敢於踩踏前進。莊紫蓉寫他是「探索者」。他本身是一位探索者,不過,對台灣文 壇,他是一個「開拓者」。
  莊紫蓉的問話,一般是溫和的、含蓄的,有時也會提出較尖利的問題。「就您的認知,所謂『堂堂正正的日本人』和『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』有何不同?」鍾肇政 的回答是,「事實上我們所看到的中國人,根本談不上堂堂正正,而是落後、落伍的。」鍾肇政一九二五年生,一九四五年,改朝換代時,他滿二十歲。他也是一個 跨越時代的見證人。
  馬漢茂教授是德國人,他來台灣讀碩士,也是台灣女婿。他在魯爾大學推動台灣文學的研究。這篇訪問錄,主要是談馬漢茂的台灣文學經驗,重點幾乎集中在鍾肇政和鍾理和二位。鍾理和已過世,從這篇訪問錄中多少也可以瞭解外國人看鍾理和的角度。
  有一個晚上,我們在一個聚會結束之後,我陪馬漢茂回住所,我們談了不少。除了台灣文學,我也問他一些德國文學的問題。像托瑪斯曼和葛拉斯的文學特質。
  他在魯爾指導學生研究台灣文學,也有多位學生以台灣作家寫碩士論文,有一位Amtje Rick就寫過我。可惜馬漢茂於一九九九年過世,也就是這篇訪問錄做成不久之後。他的死,對台灣文學是一大損失。從此,魯爾大學的台灣文學研究,被中國文學取代了。
  黃娟女士和李喬同年,比李喬稍遲,在一九六○年代開始創作。當時,量和質都相當可觀。不過,她於一九六八年赴美定居以後,作品少了。在美的生活安定以 後,她又開始寫作,作品源源推出。她的題材,也從身邊故事,推廣到社會關懷,像《虹虹的世界》,是以智障女孩為主題,寫她辛苦長大的過程。黃娟的眼光更為 遠大了,筆力也一樣穩健。
  她並不滿足。鍾肇政、李喬、東方白都寫過「大河小說」,她也寫了《楊梅三部曲》。這三部曲,寫她成長的過程,寫她的時代,從台灣寫到美國。
這篇訪問錄,還出現了一位男人,翁登山先生。一個有成就的男人,背後有一個女人。一個有成就的女人,背後也應該有一個男人。
  「北鍾南葉」,台灣文學的燈光集中在鍾肇政和葉石濤二位。實際上,陳千武先生比他們二位還年長。陳千武當過日本兵,還上過戰場。他寫詩,也寫小說,還做翻譯,將台灣文學譯成日文,介紹給日本讀者。文學創作和推廣,他都盡了很大的力。
  在小說方面,陳千武出版了一本小說集《獵女犯》,這是真正的戰爭體驗,是台灣文學中,非常稀有的。這本小說集,我最喜歡〈輸送船〉,寫第二次大戰後期,日本的輸送船遭到美國潛水艇或飛機的攻擊,那場面比「鐵達尼號」的沉沒更悲壯。
  戰爭結束,陳千武身在南洋的集中營,等待遣送返台。他們組織一個「明台會」,也印了一份《明台報》。日本岡崎郁子教授曾經寫一份論文,詳細討論它的出 版緣由和內容。當時身在南洋的台灣人,非常關心中國接管台灣後的情況,在《明台報》也有相當客觀的呈現。他的兒子,名叫陳明台。
  許達然先生是一位散文創作者,也是一位學者。他的散文有獨特的風格,有精深的內容。作為一個學者,他的學問非常淵博,每次讀到他的論文,看他所引用的著作,你就會覺得,他走多遠了。所以,看到「許達然」三個字,我不知道莊紫蓉如何訪問他。
  她很簡單,「首先請您談談您出生的地方──台南市。」哇,這個題目可以讓人談三天三夜。許達然的回答簡短,這完全符合他的風格。實際上,在二十四位被訪問的人中,確實有那種人,訪問者問一句,被訪問者可以發表長篇大論。
  這篇訪問錄,問題簡單,卻都問到了要點。我們看到了一個作家,也看到了一個知識人的形成和內涵。
  郭楓先生就是我說的那種人。你問他簡單的一句話,他就會滔滔不絕的告訴你許多你想知道的事。你的問話,幾乎沒有超過兩行,他的回答卻不會少於一頁。你不能怪他愛說話,他的確有很多話要說,而實際上,不管說多長,完全沒有廢話。這也是一種文才。
  郭楓教書、編書,出書,也寫書。自從他得了一場大病,差一點失去生命之後,他把全力放在寫書這個行業上。他寫詩,也寫小說,真的,他已出版一本叫《老憨大傳》的小說。還有,他最精采的是寫詩的評論。實際上,在這篇訪問錄裡,他對詩論談得不多。
  他批評過餘光中、洛夫、商禽等人的詩。詩是什麼?他提出一些見解,解明什麼是真詩,什麼是假詩,什麼是好詩,什麼是壞詩。台灣,由於國民黨的長期執政,培養了不少附庸詩人,佔住詩壇,使很多人誤將壞詩當成好詩。郭楓的詩論,有匡正誤導的作用。
  郭楓,近日將在《北台灣文學》出一本《郭楓詩選》,我在〈總序〉寫:「我們來讀他的詩,看他用什麼水準評論別人的詩。」
  我得「國家文藝獎」,主辦單位「國藝會」要得獎人自己找頒獎人。我找了葉笛先生。起先,我不知道他生病,而且是癌症。不過,他還是答應了。
我和葉笛認識,是一九七二年一月,我要去美國研習,在東京停留幾天。我瞭解,他做人誠懇,很樂意幫助人。我也知道他熱愛文學,尤其是詩。他創作,也翻譯詩。之前,他譯過芥川龍之介的作品,我有讀過。
  我對文學也有興趣,也已寫了一些小說。不過,我不善於表達,也因為他寫詩,我寫小說,我們談論文學並不多。我知道他在日本教華文,所用教材多偏向中國作家作品。當時,日本似乎還沒有注意到台灣文學。
  莊紫蓉的訪問,較多在台灣部分。他三十九歲去日本,住了三十年左右。這一部分談得不多。從訪問錄看來,他們已談了三個鐘頭。莊紫蓉或許已感受到葉笛已疲乏。「今天先談到這裡,我們下次再談。」「下次再會!」「再見!」
  訪問時間是二○○六年一月十二日,葉笛於五月九日過世,他們並沒有再會。
  此外,莊紫蓉也訪問了多位詩人。李魁賢、李敏勇、莫渝諸位,都能寫、能譯,創作和理論俱佳。一般而言,台灣詩人都能立於鄉土,寫出許多鄉土情懷,像曾貴海、江自得幾位,所表達的感情更為強烈。莊紫蓉在訪問錄裡都一一呈現。
  要訪問一位小說家或詩人,是很不容易的事,要先瞭解他們的時代,背景,還要讀他們的作品。訪問一個人已不容易,莊紫蓉卻一口氣訪問了二十四人。
  一部文學史,最重要的是作品。其實,作家本身也是重要。一篇好的訪問錄,足以呈現一個作家的不同面貌,這對人、作品、時間、地點的瞭解是有很多幫助。
  在這裡,我要再次問,「訪問了誰?」「又問出了什麼?」這些問題。
莊紫蓉要我寫序,我再讀了幾篇登在《作家訪問錄》(Writers at Work)的文章。
  美國人在巴黎辦了一本雜誌,到現在已超過五十年了。雜誌的名字叫《巴黎評論》(The Paris Review)。它是季刊,每期登有一篇訪問錄。這些訪問錄發表以後,十五篇左右,就收集成一輯,到現在已有十輯左右。另外,也出專輯,如《女作家訪問 錄》《拉丁作家訪問錄》等。令人注目的是,五十年來,沒有間斷過。由此,也可以看到他們如何重視訪問錄了。
  我手中有四輯,每一輯都有一篇〈序〉。第一輯的〈序〉是由Malcolm Cowley執筆。他是美國著名評論家,他編了一本《福克納精選集》(The Portable Faulknar),為福克納找回關心和讀者。
  這篇〈序〉有幾個重點。一個作家如何獲取題材?故事的「珍貴的粒子」是什麼?對某些作家,它是影像,對另外的作家,它是聲音。故事又如何醞釀?如何動 筆?有人不停沉思,有人拿起筆就寫。他也道出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的異同。有人說,寫第一個字,就想到了最後一個字。他又說,好像所有作家的共有問題,就是 如何動手。這就是胡適所說的「手到」,坐下來寫。
  讀一篇訪問錄,就是認識一位作家,瞭解他們的為人,瞭解他們的生活習慣,或寫作習慣,瞭解他們的思考方式,瞭解他們的寫作技巧。
  我也查一下,第一輯十六位受訪者,他們的訪問者,幾乎都不是同一人。而且,有的訪問者一篇是二人。現在,莊紫蓉女士,卻由一個人,用了九年的時間,完 成了二十四位的訪問錄。《巴黎評論》持續了五十年,現在台灣文學也由莊紫蓉做了一個重要的開始,我相信它會持續下去。